暮色四合时,薄雾如纱漫过庭院,枝头花影被雾气轻轻拢住,朦胧间似有暗香浮动,案头酒盏轻晃,琥珀色酒液漾开暖红的光晕,映着雾中花影,竟分不清是花浸了酒色,还是酒染了花光,风过处,雾气微动,花影婆娑,酒光亦随之摇曳,如梦似幻,这一刻,醉意与夜色一同漫上来,连时光都仿佛在这雾影酒光里慢了半拍,只余下片刻的温软与惬意。
晨起推窗,天地被浸在一团软白的雾里,远处的山峦只余一道淡墨色的轮廓,近处的老梅树也模糊了枝桠,只隐约透出几点粉白,像被水洇开的画,这样的天气,最宜寻一处临窗的坐,倒一杯红酒,让雾气与酒香在空气里悄悄缠绕,做一场“雾里看花”的梦。
这杯红酒是朋友从波尔多带来的,深宝石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,便漾开一圈圈涟漪,像被晨雾打湿的花瓣,边缘透着半透明的光,凑近闻,初时是黑加仑与黑醋栗的果香,细品又有雪松与烟熏的橡木气息,复杂得像雾中若隐若现的花香——你看不清它的全貌,却能被那若有似无的芬芳勾住心神。
古人说“雾里看花,水中望月”,原是看不清的怅惘,可此刻看雾中的花,却别有一番温柔,那几株老梅,在雾里不似晴日里张扬,倒像含羞的女子,隔着纱帘望你,花瓣上的露珠被雾气浸润,愈发显得晶莹,而杯中的红酒,亦如这雾中花,初入口时是微酸的活泼,像少女的轻笑;咽下去后,单宁的涩感便漫开来,像岁月在舌尖留下的吻,最后化作一丝甘甜,在喉头久久不散,你若急急吞下,便只尝到酸涩;唯有慢慢啜饮,才能品出那藏在深处的甜,正如雾中看花,急不得,躁不得,得静下心来,等雾散一点,花便露一分。
忽然想起去年在江南的梅雨季,也是这样的雾天,我与友人在古镇的茶楼里,临窗看雨丝织雾,对岸的白墙黑瓦被雾一染,像一幅洇开的水墨画,友人端起青瓷杯,杯中是刚温的黄酒,说:“你看这雾,像不像人生里的许多事?看不清,摸不透,倒不如学这杯酒,慢慢等,自有滋味出来。”那时我还不懂,如今握着这杯红酒,看着雾中的花影,忽然明白了:雾不是阻碍,是滤镜;看不清不是遗憾,是留白,就像这红酒,初尝或许觉得复杂,可等酸涩退去,甘甜自会浮现;就像这雾中花,等雾散了,花便成了画,而雾里的朦胧,本就是另一种美。
雾渐渐浓了些,窗外的花影更淡了,只剩一点模糊的粉,杯中的红酒已下去半杯,酒香在雾气里漫得更开,竟与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花香,哪是酒香,我轻轻晃动酒杯,看酒液挂壁,像雾中的花瓣轻轻摇曳,忽然觉得,这“雾里看花里的红酒”,哪里是在看花品酒,分明是在品生活——生活本就有雾,有看不清的迷茫,有若隐若现的期待,而我们要做的,不过是像握着这杯红酒一样,静下心来,慢慢等,慢慢品,等雾散了,花自会开;等时光沉淀了,日子自会酿成醇厚的酒。
窗外的雾依旧未散,杯中的红酒还剩一点,我抿最后一口,让那甘甜在舌尖化开,再看那雾中的花,竟觉得比晴日里更动人——原来最美的,从来不是清晰的轮廓,而是雾里看花的朦胧,是杯中红酒的层次,是生活里那些需要慢慢品,才能尝出的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