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了一天的红酒

清晨七点，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斜斜切在客厅茶几上，刚好落在那只半满的红酒瓶上，瓶身深红的玻璃里，盛着半瓶凝固的暗夜，与半瓶初醒的晨光，我端着咖啡走过去，指尖触到瓶身，微凉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,像是谁在昨夜留下的未完叹息。

这瓶酒,是昨天傍晚摆在这里的。

昨天下午刚下过场暴雨，空气里浮着土腥味和潮意，我结束一周的加班，拖着像灌了铅的腿回家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，忽然想起冰箱里还躺着瓶前年生日时朋友送的酒，标签上的字被灰尘蒙了些，依稀能辨出“波尔多”的字样，木塞还带着未拆封时的挺括，那时想着，总要找个“特别”的时刻打开它——不是庆祝，不是告别，就只是认认真真地,和自己喝一杯。

“特别”的时刻却总也等不来，傍晚六点，我拧开瓶塞，木塞“啵”的一声轻响，像什么被轻轻推开了，酒液倒进水晶杯时，深红的颜色在灯光下漾开，像揉碎的石榴籽，杯壁上挂着的酒痕蜿蜒而下，像谁偷偷画了串眼泪，我端着酒杯走到阳台，晚风卷着白天的余温扑过来，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撒在夜色里的碎星星。

只喝了一口。

第一口是涩的，单宁像细小的砂砾磨着舌苔，咽下去后，喉咙里却泛起股清甜的果香，像刚切开的无花果，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，我本想再倒一杯，手机却响了，是妈妈打来的，问晚饭吃了没有，又说楼下的王阿姨摘了新鲜枇杷，给我留了一篮，挂了电话，我拿着空杯子去厨房洗，回头看见茶几上的酒瓶，瓶口还敞着,像张欲言又止的嘴。

那一晚，我忙着洗枇杷、热饭菜、回工作消息，再想起阳台上的酒时，已是深夜，杯里的酒早没了温度，只剩一层薄薄的酒液在杯底晃，像被遗忘的旧梦，我本想把剩下的酒倒掉，可手指碰到瓶身，又缩了回来——倒什么呢？倒掉的是酒，还是那口没来得及品的“特别”？

索性就这么摆下了。

酒瓶就这么在茶几上站了一夜，从傍晚的暖黄灯光，到深夜的冷白月光，再到清晨的微金晨曦，它看着我把枇杷核一颗颗吐进垃圾桶，看着我对着电脑改方案时皱起的眉头，看着凌晨一点我抱着杯子灌下温水时，杯壁上留下的模糊指纹，它像个沉默的旁观者，把这一天的琐碎、疲惫、偶尔的柔软,都悄悄吸进了酒液里。

此刻我蹲下身，凑近瓶口闻了闻，昨天开瓶时奔放的果香淡了些，却多了股时光沉淀的醇厚，像旧书页里的樟木箱，带着点被岁月焐暖的暖意，我拧开瓶塞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，酒液在杯里晃了晃，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些,像把整个夜晚都融了进去。

喝一口，涩味淡了，单宁变得柔和，顺着喉咙滑下去时，像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口，原来摆了一天的酒，不是坏了，是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时刻，就像有些话不必急着说，有些事不必急着做，就在时光里慢慢摆着，慢慢等，等它褪去最初的青涩,等它沉淀出属于自己的味道。
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，照在酒瓶上，瓶底的玻璃上凝了颗小小的水珠，像清晨的露，也像未干的泪，我把酒杯放在旁边，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——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是上周散步时捡的，原来生活里最好的“特别”，从来不是刻意的庆祝，而是这些被时光悄悄浸润的瞬间：一瓶摆了一天的酒，一片夹在书里的叶,一个和自己慢慢相待的清晨。

酒还剩半瓶，摆着吧，说不定明天,它会等来更醇厚的味道。